电视里的人说什么，两个人都没在听。开电视不是为了看，是为了让屋子有点声音。没有声音的客厅，两个人都会觉得不对劲，又都想不出要说什么。
十点，孩子房间的灯灭了。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不是对着彼此，是对着空气。这一天里他们唯一的合作项目，收工了。
十点半，男人问："明天你上班？"女人说上。对话结束。这是今晚的第八句话，前七句是：吃了吗、吃了、汤在锅里、嗯、孩子作业写完了、知道了、灯关一下。
十一点，卧室。两个枕头，两块手机屏幕的光。各刷各的，偶尔把屏幕拿远一点，递给对方看一个视频，笑一声。笑声是给视频的，不是给对方的。
周六早上，菜市场。这时候话多。问买什么鱼，问排骨贵不贵，商量中午谁去接孩子。两个人的配合很熟练，像老同事交接班。
饭桌上话也多，话题全是孩子：成绩、补习班、下学期的学区。孩子是他们的共同项目，项目在，会议就多。
项目之外，就没有会议了。
有人把这叫感情淡了。这话不准确。
淡的是对话，没淡的是协作。中年夫妻像一家小公司，主营业务是孩子和房子，两个人是合伙人。合伙人之间不需要聊天，需要开会。会开完了，就各回工位。
年轻时候的对话是另一种性质。那时候说话不为解决什么事，就是想听对方说话。后来共同事务一件一件上线：买房、装修、生娃、上学，每件事都要谈。谈着谈着，"谈"这个动作就和事务绑死了。没有事务，就没有可谈的。
于是家里安静不安静，不取决于感情，取决于项目进度。项目忙的年份话多，项目闲了，反而没话。
最典型的是孩子上大学那年。很多夫妻是在孩子的行李箱拉走之后的第一个星期，突然发现屋里安静得可怕的。项目结项了，公司没注销。
各过各的，不是分开过，是各有一块自留地。男人钓鱼或者打球，女人跳舞或者追剧。自留地不吵架，因为它不共有。
要说这是悲哀还是安稳，都太重了。多数时候它就是中年本身：精力有限，先紧着要紧的来。要紧的排完了，没排上的，就安静地摆在客厅两头。
四十公分，不算远。只是谁也没有理由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