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 止 · 第 九 期
古今佳作赏析 ｜ 艺术 ｜ 2026年10月22日
《秦俑》：八千张脸，没有一张重样
1974年3月，陕西农民打井时挖出几块陶片，由此牵出埋藏两千二百年的地下军团：七千余尊真人等高的陶俑，千人千面，彩绘如新——可出土几分钟，颜色就开始消失。
作者：秦代宫廷与郡县陶工作坊工匠，名可考者92人
年代：约公元前221—前208年间烧制，1974年发现
形制：陶塑军团，三坑总面积2万余平方米 ｜ 秦始皇帝陵博物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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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 作 品 展 示
图一 ｜ 一号坑全景：东西230米、南北62米，11条过洞里步兵与战车相间成阵。一号坑内推算埋有陶俑陶马约6000件。
图二 ｜ 出土时的原状：陶俑大多倒伏碎裂，被夯土与棚木压埋。今天看到的军阵，绝大多数是修复后放回原位的。
图三 ｜ 修复现场：碎成数十块的陶俑要在工作区逐块拼对、粘接、补配，一件往往耗时数月甚至数年。
图四 ｜ 俑群近景：铠甲甲片、发髻胡须、履底针脚无一雷同——先塑后雕、局部精修，是雕塑与陶塑的合体。
图五 ｜ 高级军吏俑：昂首挺胸、双卷尾鹖冠，是坑中身份最高的俑。三号坑是指挥机关，却没找到大将军——统帅是秦始皇本人。
图六 ｜ 跪射俑半身：束发髻、披甲、作持弩状。低姿态的跪姿使其重心稳固，出土时往往保存最为完整。
图七 ｜ 彩绘残存的陶俑：朱红、粉绿仍依稀可辨。秦俑通体本施彩绘，头发束褐、甲衣朱红，并非今天的陶土本色。
图八 ｜ 灯光下的彩绘俑：面部依稀有肤色光泽。彩绘之下是生漆底，出土失水后几分钟内即卷曲剥落，保护是与时间的赛跑。
图九 ｜ 陶马与武士俑：陶马高约1.7米、身长2米，与真马等大，分战车马与骑兵的鞍马两种。
图十 ｜ 秦陵一号铜车马（立车）：1980年出土于封土西侧，两乘车共6000多个组件，被誉为「青铜之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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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 作 品 解 析
其一 ｜ 一口井打出来的二十世纪最伟大发现
1974年3月，临潼西杨村村民在骊山脚下打井抗旱，井壁上露出了陶片与陶俑残躯——谁也没想到，这一锄头挖开了二十世纪最伟大的考古发现之一。考古队循迹钻探，一个东西230米、南北62米的大型俑坑逐渐显形；随后二号、三号坑相继找到，三个坑呈品字形拱卫在秦始皇陵东侧1500米处。
据秦始皇帝陵博物院统计，三坑共埋藏陶俑七千余尊、陶马数百匹、青铜兵器四万余件，全部为等比例制作——陶俑平均身高1.8米，这是中国古代帝王陵墓中迄今发现的唯一一批按真人真马尺寸塑造的陪葬俑。
1979年10月1日博物馆开放；1987年12月，秦始皇帝陵（含兵马俑坑）列入《世界遗产名录》。1979年法国前总理希拉克参观后留下了那句流传最广的话：
「不看金字塔，不算真正到埃及；不看兵马俑，不算真正到中国。」——希拉克（1979）
其二 ｜ 一部立体的秦代兵书
一号坑的军阵是精心设计的：最前面三排武士身穿战袍、手持弓弩，是远距离攻击的前锋；其后的车兵与步兵组成38列纵队，是军阵主体；南、北、西三侧各有一排武士面外而立，是侧翼与后卫。有锋、有柄，可战、可守，研究者称它为「一部立体的秦代兵书」——秦人把兵法直接排进了泥土里。
更耐人寻味的是三号坑：它是统帅一、二号军阵的指挥机关，坑内却只有68件武士俑、一乘战车，没有发现任何高级别将领俑。研究者的解释是，秦军平时不设统帅，最高统帅就是秦始皇本人，调兵须验合虎符——地下军团同样听命于地上的皇帝。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诗经·秦风·无衣》
其三 ｜ 千人千面，与九十二个名字
凑近看秦俑，最惊人的是脸：没有两张完全相同。有阔面浓髯的北方汉子，有面颊圆润的江南模样，有「国」字形脸的中原人，也有高颧骨的边疆壮汉——研究者认为，这反映了工匠以现实中不同地域、不同族群的人为蓝本，再按身份做个性塑造。一支陶塑军团，就是一幅秦代众生相。
工匠们在俑身隐蔽处留下了名字。秦代实行「物勒工名」制度——器物上刻上制造者之名，以便追责查验；目前已发现陶工人名92个，既有宫廷作坊的工师，也有来自六国旧地的工匠。统一六国后，秦把各地的手艺人征调到骊山脚下，一场国家工程把天下的手艺汇成了同一支军队。
烧成之后的工序同样精细：通体敷白色底彩，再逐层施绘矿物颜料，须发眉毛、铠甲带钩一一着色。今天看到的灰陶本色，其实是两千年褪色后的样子。
其四 ｜ 颜色只维持了几分钟
秦俑彩绘的结构很特别：陶体表面先涂一层生漆，再在漆上着色。埋藏两千年后漆层早已老化，出土一遇干燥空气，水分迅速散失，彩绘几分钟内便卷曲、脱落——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发掘者眼睁睁看着颜色消失，却束手无策。
此后几十年，保护技术成为秦俑学的一半课题：保湿、加固、逐层回贴，与德国等机构的合作让彩绘保存率逐年提高。2009年6月第三次发掘一号坑时，已能在现场对彩绘做即时保护，出土了大批带彩陶俑。本期的两幅彩绘影像，就是这场「与时间的赛跑」抢下来的成果。
至于修复，更是一场大工程：陶俑出土时大多倒伏碎裂，一件碎成数十块乃至上百块，要逐块拼对、粘接、补配、做旧，数月乃至数年才能复原一尊。今天一号坑里列队的军阵，几乎每一尊都是这样重新「站起来」的。
其五 ｜ 青铜之冠，与一张国家名片
与秦俑同属这座陵网的，还有1980年在封土西侧出土的两乘彩绘铜车马：车、马、御手皆青铜铸造，车饰马具用金银制作，组件多达六千余个，各机构造与系驾关系完全仿真，被誉为「青铜之冠」。陶塑的写实传统，在青铜上做到了极致。
开放四十余年，秦始皇帝陵博物院已接待观众超过1.6亿人次，秦俑文物先后赴49个国家和地区展出。一支泥塑军团成了中国面向世界的第一张名片——它迷人之处，恰恰在于每个观众都能在七千张面孔里，找到一张像自己认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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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个兵，没有一个是概念里的「士兵」，全是一个个有名有姓模样的活人——两千年前的工匠把「人」刻进了泥土，泥土替他们站到了今天。
所谓「观止」，大概就是如此——看到这里，便可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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